广州的早茶,实在是中国饮食文化的一大特色。拥挤喧嚣的茶楼,好像永远都人满为患,永远都找不到座位。早茶服务员不是端着盘子,而是推着各种各样的点心车,各种各样的小吃堆在车上。说是小吃,其实吃物一点也不小,有鱼有肉有排骨也有粉面包之类的主食,只不过是在份量上说,它们可以算是小吃。小小的份量放在色彩各异的碟子里,每碟两至三件,精致玲珑。传统的广东早茶的计费方式颇为可爱,是等你吃完了之后服务员过来数碟子,有点像如今的日本回转寿司。红碟多少钱蓝碟多少钱黄碟多少钱,分别称作大点中点小点特点。
可是后来随着经济的不断发展,人心越来越没有过去淳正朴质。麓湖边上有一间修建在水边的酒楼,酒楼上有几排临窗面水的桌子,本来确是风景这边独好。可是据说,每年在麓湖清理淤泥的工人,都能在酒楼窗外的湖里捞起大量的点心碟子,那些坐在窗边又贪小便宜的顾客们,会趁服务员不注意时将吃完的碗碟扔进湖里,然后逃避付钱。所以现在一些新的酒楼都采取盖印的方式来取点心,但是我还是喜欢数碟子,我觉得那样才有饮茶的味道,当然前提是我们这个社会必须形成一定的道德规范。
广州人喜欢“饮茶”是出了名的,喜欢饮茶,而且特别喜欢饮早茶。这对于年轻一带来说实在不能算是一种享受。因为广州喝早茶的人太多,而开早茶的酒楼并不多(因为早茶便宜,赚不了多少钱,所以有许多酒楼宁愿不做这个生意),所以好一点的酒楼喝早茶的座位就特别紧俏。到了周六周日,稍稍起晚一点,就占不到位子了。每每到了周末,要去喝早茶的人家不到六点就要有人前来酒楼占座位。所以有一种说法,在这里,肯在周六周日一大早起床去占座位陪父母喝茶的孩子,便是孝顺的好孩子。
如今新一代白领越来越习惯晚睡晚起,况且大部分是外地人,父母不在身边的多,就算在身边的,也大都喜欢白粥油条做早餐,没有要求子女去占位子喝早茶的习惯。可是有些外地的父母来广州的日子久了,在菜场遇到邻居,聊了一阵天之后,分手时往往也学了广州人一样道别:“得闲饮茶啊。”不这样说怎么说呢,总不能像困难时期那样见面就问“吃了吗?”也不习惯像外国人那样见人就说“今天天气真好啊!”这样的废话,于是“得闲饮茶”这种既亲切又随意而且可以被认为是有意义的邀约也可以被看作是客气的告别语便大行其道。
对大多数广州人来说,“得闲饮茶”只是一句客气话,说者大多并不是真的要约你得闲去饮茶,而且如今得闲的时间实在是不多。只不过后来也闹出了一个笑话,我的一个北方朋友听了我的介绍之后,下次和一个朋友道别时便对人家说“得闲饮茶”,谁知他那位朋友是个较真的人,心心念念地记着这句话,弄得我的朋友只好得闲找她饮茶了。
有时想想也是,人生在世,如果能有几个得闲想起约你喝茶的朋友,虽然要忍受一大早爬出热被窝的苦楚,但实在也是一桩幸福的事。只不过,这样的朋友,一般分手时永远也不用说“得闲饮茶”,因为这种情义,是会记在心里的。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说的就是这一种吧。
那么,大千世界的芸芸众生,我们还是——“得闲饮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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